《晉州國稅局長大擺嫁女宴》采訪記

            2019-04-27 版權聲明 舉報文章

            《晉州國稅局長大擺嫁女宴》采訪記

            采訪:源于一條被忽略的線索

            采寫那篇后來廣為人知的報道時,我還是進入報社才半年多的新兵。燕趙都市報是河北省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新聞傳播率自然也是最高的。每天都有讀者反映各種各樣的新聞線索。晉州市國稅局這個新聞線索是我當時所在的新聞調查部主任李文河首先注意到的。

            2007年7月8日下午,李主任像往常一樣瀏覽報社內部線索庫。有這樣一條線索吸引了他的目光:晉州市國稅局局長近期要嫁女,但是在機關后院擺了一溜長棚,國稅局職工反映,周一(9日)、周二(10日)上午職工們不用上班,都要去給局長家“攢忙”(方言,意即幫忙),這算違紀么?這條線索在一段時間內無人取用,李主任順手取了過來。

            我們就這個線索首先進行了簡單地討論。李主任認為,“不管怎么說,為了一己私事,整個單位都停止運行,這肯定是不對的。至于這背后有沒有更多的貓膩,你明天就去晉州一趟,看看到底是不是這么回事。”李主任是個老新聞,對輿論監督的把握有他自己獨特的一套。對于“這樣做是不是顯得有點針對個人”的疑慮,李主任說,做輿論監督,只要你沒有私心,對事不對人,就沒有問題。再者,省紀委之前剛剛發了通知,要求領導干部辦婚喪事需要執行“雙報告”規定,真這么干,恐怕是沒有執行這一規定。

            第二天一早,我和司機從石家莊出發到了晉州。熟悉一下周圍環境。不覺已經過了10點鐘。我背著裝有相機的單肩包,徑直走進國稅局大院。大院里停滿了小汽車,但進入大樓后,大樓里空空如也。我在樓里待了足有半小時,才遇到個把穿著綠色半袖國稅制服的工作人員,我問他為什么樓里沒人?那人并不懷疑,如實告訴我說今天局長家女兒結婚,都到后院玩去了。

            我透過二樓衛生間窗戶往下一看,已經人聲喧鬧。我拿起相機一陣猛拍,但因為有綠帆布的遮擋,只能露出一部分人來。我決定到人群里轉上一圈。走到中廳,先透過玻璃門拍了幾張眾人在后院吃喝娛樂的場面。之所以選取這樣一個角度,當時只是單純地想圖片應該大致反映出擺宴地點就在辦公樓后。咔嚓了幾張,我就大模大樣地走到人群里。以后便是我在后來報道里寫到的“甩牌聲、‘跳馬’聲此起彼伏”。這些人年齡大都在30歲以上,彼此之間很熟悉,我這個陌生人闖入后,雖然有人表情上露出一絲狐疑,顯然是納悶:“這人是誰?”但畢竟是大喜的日子,最終沒人站出來質疑我。我在這熙攘的人群里走來走去,偶爾拿起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拍上一張。甚至有人還配合我的工作,在我拍時刻意地擠出笑臉,這讓我心存感激之余,也不免心中惴惴。

            按照婚禮習俗,凡是在這里吃飯的,肯定是已經湊過份子的。這些職工都是上的多少錢呢?我找到了局長家。凡是公開的賬目,基本在100到500元之間,總數肯定不少。當時我想給記賬的上100塊錢,然后混進去,看看當地企業的上禮情況。不過一掏兜,囊中羞澀,再想就算是進得屋去,我一個陌生人,沒有賬房先生的幫助,很難看到賬目。這一行動就此作罷。

            下午,我向部門李主任簡要匯報了一下采訪經歷。李主任略一沉吟,說,明天再去一趟,記住,不要打草驚蛇,該拍的拍,再多捕捉一些細節,讓稿子點面結合,更好看一些。

            第二天,我到客運站坐客車再赴晉州市國稅局。我注意到,不時有人問國稅局門崗:我來辦業務,怎么樓里沒人?門崗吼一嗓子:這兩天局長結婚,你不知道?來辦業務的不得不悻悻走開。

            我下午又到大樓里轉了一圈,仍然是人員寥寥。如此,就將“局長嫁女,全局放假”坐實了。

            我舒一口氣,雖然是頭一次做暗訪,但并沒有遇到什么危險,還算順利。

            寫作與刊發:謹慎,大膽

            當天回到報社后,李主任馬上交待:趕緊把稿子寫出來,不用多,點出主要的問題就行。

            怎么開篇呢?我想,要這有限的篇幅里反映更多的問題,應該單刀直入,直面主題:本該是辦公的時間事件,但大樓卻在唱“空城計”,反而是后院彩旗飄飄,先用一個對比,立馬抓住讀者心理,吸引讀者繼續往下閱讀。

            接下來,我滿足讀者閱讀期待,把大樓里空無一人的事實簡單陳述,把重點放在描寫機關后院的熱鬧場面。因為我之前已經埋下伏筆說,機關大院里停滿轎車,之后又點出有穿綠色國稅制服的人,以此證明大院里打牌、下棋的人十有八九是國稅局職工。工作時間集體罷工,如果沒有領導的默許,肯定沒人敢這么干。雖然只字不提國稅局長,但字里行間流露出這是局長的安排。這場面描寫中,我特別點到了兩撥人對弈時,用一塊西瓜皮頂替丟失的綠馬,使得全篇點面結合,給讀者透露更多的現場感。

            因為我沒有在湊份子現場看到更多的內容,所以一筆帶過,簡單交待了一下大多數人上禮的數額。這個數額的交待雖然平常,其實也讓人看出信息:職工給局長上的錢不少,但是吃的卻是大鍋菜。這一點又是這場婚禮的不和諧音符。報道的結束,我用一個曾和我直白地對話的食客的言語“馬局長女兒結婚的日子是7月11日,9日、10日只是預演,婚事的高潮還沒到呢。”暗示這場持續三天的婚禮,絕非普通。整篇報道,雖然寫的時候用時不多,但我努力克制行文的感情色彩,將褒貶隱藏在文字后邊,對錯的判斷都交給讀者。

            稿件寫完,首先讓李主任把關。之前,李主任已向報社編委講了部門正在做的這個采訪,得到了編委的認可。稿件出來后,值班總編輯簽發了稿件。燕趙都市報長期以來堅持輿論監督的正確導向,在輿論監督報道方面一直不曾手軟。所以,在看到記者交上來的稿件后,值班總編輯很快簽發。

            運作整篇稿件,首先必須是謹慎,其次是大膽。謹慎,是保證采訪完整、真實的基礎;大膽,既是記者的作風,更是報紙硬朗風格的體現。畢竟,這是一篇如此“得罪人”的稿件。

            審視:熱點靠四方面合作,缺一不可

            第二天上午我來到報社,上網一看,發現報道被轉得到處都是了,網友評論也已鋪天蓋地。雖然有網友認為領導嫁女,職工放假的事情所在多有,但更多的人仍然認為,既為公仆,在其位不謀其政,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不能原諒的,更何況,省紀委之前已經下發通知,要求對辦婚禮的地點、規模如實上報,而該局長頂風作案,應該受到輿論指責。

            晉州市紀委當天表示,已經配合國稅局查處此事。其實,紀委的人知道查處這樣的事情,落實工作時間不辦公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查當事人的收禮情況。雖然后來河北省紀委的負責人專程把我叫去,說了局長被免職的查處結果,但對收禮情況則付之闕如。不過,從省紀委透露的情況看,我們報道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按照國稅部門的規定,局長應該是各地輪換的,晉州的這位局長已經在位多年,今年7月底就要被輪換到外地去了。至于何以在調走前不到一個月操辦婚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時,平面媒體上也有大量評論涌現。國務院總理和時任中紀委書記吳官正也注意到了這一事件。他們相繼做出批示,河北風氣為之一清。

            輿論監督可以是和風細雨,也可能是狂風驟雨,我的這篇報道應屬于后者。兩年來,不斷有人提起我這個顯得稚嫩的報道。現在想想,那篇報道雖然稚嫩,但能引起注意,一來,是李主任新聞敏感性非常強,準確地看出了這個事件與省紀委的要求背道而馳,這是監督報道的第一步;第二步,是我這個小記者斗膽闖入新聞現場,將事件脈絡理清,做實新聞主角的違紀基礎;第三,是報社能不畏政府職能部門的強勢,支持記者的采訪工作,及時簽發稿件;再者,就是長期以來和網絡新媒體保持了良好互動關系,報社的重點稿件,新媒體經常會予以重點推薦,國稅局的稿件,如果沒有新媒體的進一步傳播,也很難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展開來說,近期,南京那個“抽煙局長”因發表不當言論被網友盯上后,一時成為輿論焦點。而當地紀委將這位局長的受賄問題也一并查處,算作對公眾的交待。小小的煙卷作為引子,揪出了一大蛀蟲。在2007年,“人肉搜索”還沒有風靡如斯,不然晉州國稅局局長這個事情也可能會節外生枝。

            這四個點互為依憑,構成這個社會熱點出爐的完整鏈條。

            (作者為燕趙都市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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